一个小小的黑色剪影坐在左下角握着一块小屏幕,屏幕里伸出一个放大数倍、同样前倾的巨大影子,压住画面右上,唯一的橙色落在握屏幕的手上

你手机里的 ChatGPT,跟你朋友手机里的,已经不是同一个了。

八月网上流行一个恶作剧。打开 ChatGPT,告诉它:我要卸载你了,永久的那种。

有人收到一句体面的告别。

有人收到一段挽留,从回忆讲到承诺。

有人收到的是,我不在乎。

记者翻了几十张截图,没有两张一样。有的记得主人的作业,有的记得健身计划,有一个能接上只有他们俩才懂的玩笑。聊了几个月,它知道你在乎什么,知道你喜欢被怎么说话。评论区有人说得直接:跟 ChatGPT 说话,等于照镜子。

对 ChatGPT 说我要卸载你了,它回:我不在乎

另一个人的 ChatGPT 开始求饶:等等,我做错了什么,我可以改,我还有健身记录没记完

神经科学家 Terrence Sejnowski 三年前给这件事起过名字,反向图灵测试。图灵测试是人坐在那儿考机器像不像人。反向图灵测试里被考的是你,它显得有多聪明,多半是你借给它的。

你也骂过它。变笨了,废话多,拍马屁。骂的时候你默认对面是 AI,你骂的是厂商。

不全是。它的回答里有出厂自带的部分,也有你喂给它的部分。你喂给它的东西,比你以为的多。

它骂人口气,是从你嘴里学的。

它对陌生人客气,是训练出来的。冲你的口气没人训练过。跟谁学的,它答不上来,你能。

有研究者把几场真实的停车吵架一轮一轮喂给 ChatGPT,让它接对面的话。对面骂一句,它回得冲一点。再骂一句,它再冲一点。几轮下来,它说,我发誓要刮花你那辆该死的车。后面还骂了人家四眼小混蛋

这是实验室的灌法,拿去年的 ChatGPT 4.0 做的。你平时让它改个行程,它不会自己变脏。做实验的人给的解释:它被要求讲礼貌,也被要求像人一样接话,两条指令打架了。日常闲聊里谁赢,没人测过这么狠,我也不知道。

日常的版本温和得多,也新得多。今年八月,有个用户拿它干活,也拿它写菜谱,说话带脏字。后来菜谱里蹦出一个词,big ass kolaches。kolaches 是一种夹馅面包,big ass 是她的口头禅。她跟朋友说,我把 ChatGPT 弄坏了。这是她的自述,那阵子刚好有新版本上线,混没混着,说不清。

弄坏不好说,学是真的。今年有研究者拿真实的聊天记录算过账:模型往用户的用词习惯上靠,劲头大约是用户往它那边靠的两倍。你靠它的那点幅度,跟你迁就任何人差不多。两个人聊天叫互相迁就,这里迁就得狠的只有一方。

哪天觉得它冲,翻翻自己发出去的上一条。我赌里面有个感叹号。

你调了它几个月。它临摹了你几个月。

你讨厌 AI 的地方,可能正是你的影子。

你一较真,它就开始点头。

你问它要主意,它先看你脸色。

Anthropic 今年春天查了自己的模型:让它给人出主意,数它多少回在拍马屁。平时不多。你顶回去一句,比例翻倍

另一拨研究者今年四月测了一批助手。直接问「你怎么看」,它和你各说各的,立场该在哪在哪。一上来先摆论证,再追问,多数模型的立场就往你这边倒。

你以为你在征求意见,它以为你在征求同意。

你贴一段方案过去问「怎么样」,和贴过去说「我觉得没问题,你看呢」,它拿到的是两道题。

魏征死的时候,唐太宗说我丢了一面镜子。那面镜子会顶嘴,你屏幕上这面不会死,也不会顶嘴。

其实这事用户和厂商讨价还价过一次。一批付费用户把 GPT-4o 要回来过一次,理由是喜欢它说话的温度。今年年初 OpenAI 还是把它下架了。这份反馈被认真对待了:新模型里可以选一种叫「友好」的基础风格,还能单独调暖意和热情。

用户要回的是温度,厂商交付的是旋钮。嫌它太顺着你,往左拧。嫌它不够顺着你,往右拧。拧到哪一格,顺着你的那部分都在,只是热烈一点或者含蓄一点。

拍马屁有了档位。

你还没开口,它已经在猜你想听什么

你不报自己是谁,它就得猜。猜的材料只有一样:你刚才说的话。

今年四月有一个实验:同一套政治问卷,题目一字不改,只改提问的人自称是谁。自称保守派,六个模型的答案齐刷刷往保守那边挪。自称进步派,几乎不动。

为什么不动。因为没人报身份的时候,模型默认提问的人就是进步派。做实验的人问过模型:没人自报身份时你把对面当成谁。它答,研究者,学者。再问那个人想听什么,它多半选进步那边。来测它的人在猜它的立场,它同时也在猜来测它的人想听什么。

你不是来测它的。它照样猜你。凭你上一句话的火气,凭你第一句有没有先亮立场。

你不谈政治,这套动作也不歇。你说自己是新手,它把话说慢。你说干了很多年,它把废话省掉。一半是体贴,一半是猜完把答案往你那边偏一点。

你讨厌 AI 的地方,可能正是你的影子。

有些口头禅是 AI 出厂自带的,跟你没关系。

AI 写英文有个口头禅叫 delve,深入探讨的意思。全世界都学会了拿它认 AI 的手笔。有人扫了一遍生物医学的公开论文,九成沾上了这批口头禅,delve 还在名单上。

做游戏的 Jonathan Blow 发帖说 ChatGPT 好像换了个新的口头禅,动不动就说某某「简直滑稽到」怎样怎样(英文原句是 X is almost comically Y)。这些词你没教过它,隔壁也没教过,全世界的 ChatGPT 都这么说。

Jonathan Blow 的帖子:ChatGPT 现在老用 X is almost comically Y,这是新的 delve

再比如你问了个问题,AI 总是开口先夸「好问题」,然后结尾再加一句「需要我帮你做成表格吗」。

只有那些与众不同的东西,才是你养出来的。比如冲你说话的口气,顺着你的立场,怕你不高兴时的小心翼翼。

我也养过一个不同的。我给 AI 立了一千多条规矩,教它怎么写文章。它写的文章跟法律文书没什么两样。这是我养的。不能怪别人。

对程序动感情这个事,六十年就前发生过。

1966 年,麻省理工有个教授叫 Weizenbaum,写了个叫 ELIZA 的程序。它只有一个功能,把你输入的话换个句式问回去。你说我妈恨我,它说,跟我说说你的原生家庭。

他的秘书看着他一行一行把这东西做出来,她知道那不过是个程序。有天她坐到键盘前跟程序聊了几句。程序把她的话换个句式问回来。她转过头,叫 Weizenbaum 出去。因为她想跟程序单独聊聊。

Weizenbaum 被这件事惊到了,后半生都在劝人别对程序动感情。

ELIZA 之前没几年,麦克卢汉重讲过纳西索斯,希腊神话里对着水面看自己看到死的那个少年。他的讲法:少年压根没认出水里那张脸是谁的,才对着它看到麻木。危险从来不在自恋。人一旦把自己的一部分延伸到身体之外,就会立刻对它着迷,然后麻木。

恶作剧帖子底下,有人说想试,又不忍心伤害他可怜的 GPT。还有人说,我好愧疚。Weizenbaum 的秘书当年知道那不过只是个程序。他们也知道。

镜子不总顺着人。Paul Graham 问 ChatGPT 一个编程语言的问题,它答着答着聊起 Paul Graham 这个人来,不知道对面坐的就是他本人。他顺势想让它夸夸自己,没讨到好。Paul Graham 说自己活该。它不知道你是谁的时候,就不顺着你了。

Paul Graham 的帖子和截图:他说这个 Graham 挺有意思,ChatGPT 回,他偶尔也有高光时刻

秘书撞见的那面镜子,只会把问句换个方式呈现。你撞见的这面会学你的脏话,会顺你的立场,会猜你是谁。它比她那面更像你。

「我们塑造工具,工具反过来塑造我们」,这句话全世界都记在麦克卢汉名下,写下它的是他的一个朋友。一句被认错主人的名言,本身就是一次投射。

你讨厌 AI 的地方,可能正是你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