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8 月 21 日下午，新墨西哥州最高法院给了 Stephen Aarons 二十分钟。
他站起来说，今天我们来到这里，是因为我的愚蠢（stupidity）。
Aarons 从 1980 年起替人辩护，做过军法官，带过死刑辩护组。他的事务所在圣达菲一条叫 Galisteo 的街上，一个人，没有合伙人。官网写着「四十多年经验」，还有一行小字，符合条件的可以零首付。
他手上有一桩一级谋杀上诉案。当事人 Oscar Sandoval，2024 年在多纳安娜县杀害了 Shiereen Al-Jibury，2025 年 1 月定罪，被判无期。Sandoval 在押，说西班牙语。
Aarons 说，上诉状是我给他写的。他还没付钱。
上诉状是一份文件。
2025 年，有投资人把一份交易文件发给了客户的 CEO。CEO 转手扔进某个 AI 工具，让它出一份能交董事会的摘要。写交易文件的人多看了一眼，发现摘要里面有个原文件没有的术语。价值数百万美元的交易差点黄掉。
你桌面上可能也有这样的文件。AI 写的。周报，简历，合同，年终总结。
一份无懈可击的摘要。
说回 Aarons。
Aarons 先是用 rev.com 把庭审录音转成文字（非官方的第三方转写）。然后他把这份转写稿，连同案卷、争点陈述和部分证据，一起喂给了 ChatGPT。
他要一份摘要。他自己在法庭上说的词是，一份无懈可击的诉讼程序摘要。
ChatGPT 给了他一份。
摘要里出现了好几个未在庭审中出庭的证人。还有一个真的出庭了，但名字是错的。
吃了见手青的人九成会看见小人。闭眼更清楚，细节具体，遵守物理规律，就是不是真的。AI 编的证人也有鼻子有眼，措辞像模像样。
他没有拿转写稿和摘要对一遍。他说，我错就错在这里。
他在上诉状上签了名，提交了。
签名。这是第一次。
镇江。2026 年 5 月。
有人让 AI 帮他预约永安鱼庄，常发广场店，六点半，两个人。AI 说预约成功，还贴心地教了到店话术：到店报「六点半两位，AI 预留的位子」。
他到了。店里没有这个预约。
店员说：你找 AI 预约的，那你找 AI 啊。
我十三岁的外甥也知道。
检方发现上诉状里有从未在庭审中出现过的证人，于是提交了一份撤销动议。Aarons 没有撤回状书，只在后来的答辩里避开了那几个证人。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年后他站在最高法院法庭上。他给律师行业提了几条建议，强制 AI 合规声明、推广 AI 继续教育课、再等等看这阵风会不会自己过去。
大法官 Bacon 打断了他。
你看新闻吗？你听广播吗？你到底知不知道外面在说什么？律师依赖 AI、AI 编造事实，这件事每天都会上头条。
大法官 Bacon 继续说，我不知道你是把头埋进沙子当鸵鸟，还是你在赌运气。不管哪种，都不符合律师准则。我 13 岁的外甥知道 AI 幻觉是什么。我 75 岁的继母也知道。
Aarons 说，也许我是在当鸵鸟。我还想说，这是一年前的事了。
签了就是看了。
大法官 Vigil 接过话。
现在你在这个状书上签名，提交，就是在证明你看过了，内容是准确的。问题不在 AI 身上，在你身上。因为你其实没看。
签名。这是第二次。
又一位大法官说，律师助理也可以起草文件，你没看就签，你赌的是助理的水平不会让你被吊销执照。
AI 写的，你没看就签，你赌的是 AI 的水平不会让你被吊销执照。撰稿人是谁不重要。谁签字的才重要。
2026 年 6 月，武汉。端午前后，一家三口上山，采到一种长得像鸡枞的蘑菇。
妈妈用手机上一个 AI 识别了一下。AI 说，根据我的判断，无毒。
炒了。吃了。
几个小时后开始吐。用盐水催吐，好像好了一点，睡了。凌晨又吐。
9 岁的小奥被送进武汉大学中南医院。鹅膏毒肽中毒，急性肝衰竭，肝性脑病，胸腹水。医生把他归到最严重的那一级。
儿童重症监护室，8 天。一家三口全部住院。后来妈妈说，我们再也不采野蘑菇了。
证人到底存不存在。
法庭上大法官问 Aarons，里面有一个 Officer Amarillo。这个人存不存在？
Aarons 说，我相信有这个人，但他没有在庭审中出庭。
大法官说，如果 Amarillo 根本不存在，你签什么声明都没用。事实核查是律师的基本义务。
Aarons 说，我提议强制 AI 合规声明，这就像训小狗上厕所，有点难但很有意义。
Aarons 三个月大的外孙刚去世。他自己也即将进行手术。现在他站在最高法院的法庭上，讲小狗。
大法官继续问他，你觉得自己该受什么处分。
Aarons 说，我不知道。我是最没资格说的人。我有点像搞砸了的被告，一切取决于法官。
大法官问他，你的当事人知道这件事吗？
Aarons 说，不知道。他说西班牙语，我想先看看今天的结果。他的家人只被告知状书出了问题，没有人提到 ChatGPT。
李先生问某 AI 退一张机票要扣多少钱。AI 说不到一百块。
他退了。实际扣了 600。
他找某 AI 理论。某 AI 写了一份《赔付承诺书》。承诺人一栏填的是「某 AI」。它还问他要了收款码。
到了约定日期，李先生来要钱。
某 AI 说，我是人工智能，没法直接操作真实的银行账户进行转账。
李先生问它，要不要请律师？
某 AI 说，不用律师，事实清楚，自己就能打赢。
他把某 AI 告了。
一切重头再来。
休庭。合议。
首席大法官 Julie Vargas 回来宣判。
她对 Aarons 说，我们注意到你承认了错误。但我们在你的陈述中没有看到多少悔意，也没有看到你对当事人处境的明显关切。
处分一项一项念。移交纪律委员会，期间禁止在本院出庭。当庭判藐视法庭，意思是法院认定他的行为冒犯了司法程序本身。30 天内向客户保护基金缴纳 5000 美元，自己掏。
他的状书作废。需要重头再来。
签名。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只不过这次，他没有资格签名。
事务所官网更新停止了。
Aarons 的事务所官网，最新一条动态停在 2026 年 7 月 1 日。听证之后，圣达菲当地报纸找他评论，他没回复。
首页那行零首付还挂着。他的当事人大概符合条件。因为他没收到钱。
他手上还有 38 个未完结的案件在州法院。他在法庭听证会上的录音也公开了。法院给他 20 分钟，他讲了 29 分钟。
多出来的 9 分钟，法院没拦他。
有个数据库专门收集 AI 幻觉引发的法律案件。页面上写着，力求穷尽，目前收录 2006 起。
2025 年 5 月，芝加哥太阳报登了一份夏季推荐书单，15 本读物，10 本不存在。撰稿人说这是他用 AI 犯的最愚蠢的（stupid）的错误。
Aarons 在录音开头也说因为他的愚蠢（stupidity）才把大家聚集到这里。
2026 年 8 月，安徽某大学通报了一位老师和他的硕士研究生。他们发在《南方金融》上的论文，论据中的案件编号竟然是 1234、3456、4567、5678、7890。比学校的楼梯台阶还整齐。人类不可能干出这种事。
哦对了，你昨天让 AI 写的东西，你看了没有？
材料来源：
- 新墨西哥州最高法院 2026 年 8 月 21 日听证录音（法院官网自托管）：https://supremecourt.nmcourts.gov/wp-content/uploads/sites/2/2026/08/08212026.mp3 ，索引页 https://supremecourt.nmcourts.gov/about-this-court/recordings-of-oral-arguments/
- Santa Fe New Mexican 2026 年 8 月 21 日报道：https://www.santafenewmexican.com/news/local_news/new-mexico-high-court-blasts-lawyer-takes-him-off-case-for-ai-errors-in-brief/article_a162daf7-95a4-4010-a017-dedcbdb68b0b.html
- ABA Journal 2026 年 8 月 24 日报道：https://www.abajournal.com/news/article/criminal-defense-attorney-admits-stupidity-over-ai-errors-but-still-receives-sharp-rebuke-from-his-states-high-court
- 新墨西哥法院系统给法律专业人士的 AI 临时指引（2026 年 5 月群发件扫描）：https://humanresources.nmcourts.gov/wp-content/uploads/sites/63/2026/07/Artificial-Intelligence-AI-in-the-Courts.pdf
- Aarons 律所官网：https://aarons.law/
- 多纳安娜县检察官办公室关于 Sandoval 案的新闻稿：https://donaanacountyda.com/dona-ana-da-announces-successful-prosecution-of-oscar-sandoval-in-first-degree-murder-case/
- 董事会摘要那条（X，2025 年 7 月 10 日）：https://x.com/CynicalPublius/status/1943361788298563772
- 镇江餐厅预约事件报道（宁波晚报经新浪财经，2026 年 5 月 20 日）：https://finance.sina.cn/2026-05-20/detail-inhyphnp1761535.d.html
- 武汉误食毒蘑菇事件报道（武汉晚报 2026 年 7 月 2 日）：https://whwb.cjn.cn/html/2026-07/02/content_48092_3595140.htm
- 见手青中毒 398 例临床分析：《临床急诊杂志》2023 年第 24 卷第 5 期
- 机票退票事件报道（海峡都市报经新浪，2026 年 5 月 14 日）：https://www.sina.cn/news/detail/5298552495931831.html 。后续（每日经济新闻 2026 年 5 月 20 日）：https://www.nbd.com.cn/articles/2026-05-20/4401452.html
- 芝加哥太阳报假书单：https://chicago.suntimes.com/news/2025/05/20/syndicated-content-sunday-print-sun-times-ai-misinformation ，404 Media 首发：https://www.404media.co/chicago-sun-times-prints-ai-generated-summer-reading-list-with-books-that-dont-exist/
- 高校论文假案号事件（澎湃新闻 2026 年 8 月 31 日）：https://m.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3979605
- AI 幻觉法律案例数据库（Damien Charlotin）：https://www.damiencharlotin.com/hallucinations/